无可奈何哎呦呦

编故事

番外(全)

三十多年前。 

临近中秋,海上又起了场大风暴。海盗大头目一时疏忽,未及早将船驶入风眼躲避,船便在风暴中受了损伤,非靠岸修补不可。叶福荣因此上了岸,向明州姜家的修造厂而来。 

所谓海盗,原本是沿海的渔民。前朝末年苛政如虎,才无奈逃离家园、漂泊海上。波涛里讨生活本就是拿命来搏,适于生存的海岛终归有限,来自不同村族的人们各自结队,趁着改朝换代的战乱,逐渐壮大成几支势力。起初为了活下去抢劫商船,渐至害了人命,终于走上海盗的不归路。叶家便是其中之一。 

叶福荣刚满二十,已是自家的头领之一。因为生的高大俊朗,上岸采买物品、打探消息总是他去。换一袭白衫,配上扇袋香囊,俨然正经人家的公子,没有半点匪气。 

明州最大的船坞乃是官办,主事的督造姜大人挂着工部五品官衔。明州因是东南沿海要塞,朝局稳定之后,海上商队渔船络绎不绝,民间建造船只、修补损伤的需求大涨,姜家便开办了一个修造厂,由不出仕的三儿子打理。因着修造技艺高超,不几年已成了最负盛名的船厂。 

叶福荣假托商人身份而来,先与管事商谈一番,又提出要看师傅们的手艺。 

管事人有些为难,道:“咱家修造厂的技艺已是明州第一,上手的师傅们都是官家船坞历练过的,个个是一顶一的好手,还从未有客人信不过的。况且,师傅们正在修造的船也不便给其他客人细看。” 

叶福荣微微一笑,转而要见船厂主人姜公子。 不等管事回答,身后一个软糯声音响起:“三哥不在,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!” 一个细瘦的身影映入眼帘,那人微眯的细目扫过来,眉梢是从未见过的风情。叶福荣只觉心跳漏了一拍! 

管事张大了嘴又合上,期期艾艾地说:“四,四……” 

“四少爷我今天有空,来船厂帮三哥分担些事务!这位客官,对姜家船厂有什么不放心吗?” 

管事识趣,“四少爷,这位叶公子的商船在风暴中损伤厉害,眼下泊在二十里外,要请师傅过去修补。叶公子不放心咱们师傅的手艺,非要进去看看。”

 “那就看看呗!”姜四少爷脱口便答应了。 

管事欲拦阻,自家这位“少爷”已领着叶福荣向船厂走去了。 

几艘大小不一的船里,叶福荣一眼便认出了另一伙海盗花家的船,借口要看师傅手艺,进去将花家船的构造看了一番。虽然此刻船上没有炮,叶福荣还是看出了炮位的痕迹,想必来此加固前临时拆掉以掩人耳目。 

正在悄悄估计花家船的大炮火力,姜四少从桅杆上跳了下来。许是体瘦身轻,叶福荣竟不知他何时上去的。桅杆太高,姜四少落地一个踉跄没有站稳,叶福荣不假思索伸手去扶,那人用手抓牢了伸去的手腕才稳住身形。 搭在腕上的手白皙修长,晃得叶福荣有些愣神。 

谈妥价钱,叶福荣带着修船师傅去往停泊处,姜四少也跟了来。船已拆了火炮,一众海盗避得远远,只留几个面目憨厚的水手,小弟叶星不满十岁,也在船上。 叶福荣与师傅们检查船的损伤,记下所需物料,姜四少只陪着叶星玩起来。日暮时分,姜四少要走,叶星拉住他的手使劲摇晃:“姐姐,你明天一定再来呀!”眼见姜四少红了脸,叶福荣恍然大悟,原来这是姜家四小姐。 

情种暗暗生根发芽,摇曳而出。不久,叶福荣便知道她闺名小葳。 

纸终究包不住火,叶福荣的海盗身份还是被揭穿在小葳面前。犹如一道鸿沟从天而降,隔在两人中间,小葳满腹说不出的委屈、愤怒与绝望。于是,在无人的海滩,原本两情相悦的人大打出手。

姜家自前朝便任职工部,专司船只修造,总与水师同进退,家中人人习武,小葳也练过家传功夫。碍于女子气力不足,多半是借力打力、用些巧劲,与叶福荣漂泊海上、刀尖搏命的功夫比起来,更像花拳绣腿。 此刻小葳怒目而视挥拳过来,落在叶福荣眼中,倒像一只发怒的小猫扬起了爪子。叶福荣或是躲闪,或是抬臂略挡一下,力气只用三五分,十几个回合下来,眼中渐渐有了笑意,有意握住小葳的手臂,向怀中引来。 

小葳挣脱不开,对自己几乎投怀送抱的姿势羞愤不已,涨红了脸加力挣扎,叶福荣感觉到她的力道,突然松劲,小葳便失了平衡向后倒去……沙滩细软如锦褥绣被,太阳无遮无挡地挥洒光芒与热力,海浪一波一波袭来,将人窒息又推上顶峰,仿佛永无止境。

当一切归于平静,小葳有些失神地倚在叶福荣身上,静默不语,只有清泪蜿蜒面颊,被海风吹干。叶福荣细细拂去小葳发间沙粒,吻上小葳眉头鼻尖,却在唇边生生停住,直视着她的双眼郑重说道:“你好好等着,我一定回来!” 

渐渐昏黄的暮色中,叶福荣驾着小船驶向远方,姜小葳立在岸上遥遥望着,直到那船消失不见。 

几个月后,叶福荣率众归来,不仅带了自家队伍,还说服几支小股海盗,一齐归顺朝廷。地方官奏报上去,原本的海盗被改编成水师,在明州建军营码头、修造船只,拿着军饷去剿灭昔日同道。

叶福荣有了军职,将聘礼堂堂正正送进姜家,终于不负诺言、成就姻缘。

洞房花烛,穿着大红嫁衣的小葳美得耀眼,叶福荣一改平日沉稳,笑得像吃了许多糖的孩子。

因海上流寇未平,夫妻并不能时时相守。小葳初次生育,叶福荣便要出战,为讨个吉利,给长子取名长胜;几年后生下女儿,叶福荣在家养伤,为女儿取名叶欢。 

十余年的时光倏然而逝,叶家军名震海外,成了明州水师的代称。海上日趋平静,昔年与叶家一同称雄的海盗,只剩了花家一支。

花家海盗多年占据着东南海上最大的永济岛和周围几个小岛,那群岛处在海流交汇处,永济岛上又有淡水,是往来商船必经之地。海盗首领仗着武力,向往来商船定了抽头的规矩,时间久了便野心膨胀,竟在海上称了王。朝廷下令剿灭,叶福荣再次出征。 

临行前夜,叶福荣揽着小葳说话,“这次的仗打完,我就辞了军职,咱们带着孩子一起到海边渔村隐居去。到时候,长胜跟我去打渔,欢儿陪你在家……”手抚上她微隆的小腹,“也不知这个小家伙是男是女。若是女儿,长得像你一样,将来许个好人家;若是儿子,就做个普通的渔夫,不要再打打杀杀……”
小葳压下心头的离绪,笑着说:“你看看长胜和欢儿的模样,明明是儿子像我,女儿像你!我倒想再生个儿子,帮你和长胜驾船打鱼去。”
叶福荣微微笑着,“你若愿意,等这仗打完,咱们住在渔村就一直生下去,直到生不出为止……”
小葳将头埋进叶福荣怀中,久久不肯抬起,泪湿了丈夫的衣襟。
叶福荣握住小葳的手,轻声说:“你好好等着,我一定回来!”
十余年征战,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次,叶福荣这次却失信了,同样海上捐躯的还有二弟叶章。小弟叶星活着归来,却断了双腿,从此不能行走。
因为平定海疆的功劳,叶家的荣耀接连而至,朝廷追封叶福荣靖海侯、叶章安澜侯,世袭罔替,又赐府邸,叶星也被授了奉恩将军。
只是,逝去的人再也不能回来。小葳悲痛之中早产了一个男孩,那孩子极瘦,长得很像母亲。
叶长胜年仅十岁,承袭了靖海侯爵;而叶章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,襁褓中的男婴被出嗣过去承袭安澜侯爵,皇上赐名叶长安。
又是几年过去,叶欢已经十三岁,出落得身材高挑面如芙蓉,穿了长胜小时候的衣衫,偷跑去姜家船厂玩耍直到日暮才归。小葳板着脸,要管教女儿一番。一袭白衫的叶欢自门外跨进来,背后是落日余晖,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光辉,那样子仿佛少年时的叶福荣,向着小葳伸出手来,说:“我回来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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